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淋湿的翅膀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胡学文
2008年03月27日 18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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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艾叶躲在粪包后和杜智约会。那是一处废弃的场院,人们把烧不完的羊粪砖垒成大包,上面抹一层防雨的泥巴,远远看去像一顶顶帐篷。帐篷没法钻,却是极好的掩体。艾叶一露面,杜智便把她抱住。杜智不是第一次抱她,艾叶依然脸烧心慌。她往后挣着身子,问他到底有什么事。杜智不说,却将嘴往前凑。艾叶偏不让他逮着,歪着头道,你说嘛,你说嘛。杜智像抓了个刚出炉的红薯,眼睛急猴猴的却使不上劲,只将脖子抻细许多。艾叶,就一口,啊,我就吃一口。或许是杜智红急的眼睛,或许是他可怜巴巴的声音,艾叶心软了。把头靠在泥皮上,不再躲避。杜智一下将艾叶噙住。 一声刺耳的嗥叫,天塌地陷般。 杜智沉浸在兴奋中,好像没听到,也许听到了,但没在意。他没有停下来,反而把手往艾叶怀里伸。可是艾叶听到了,就算在睡梦中,艾叶也能听到。没有谁比艾叶对这声音更熟悉、更惊惧的了。艾叶急得直呜噜。杜智兴奋得要飞了。艾叶从来是被动的,他以为艾叶要和他一起疯了。艾叶狠狠咬他舌头,杜智哎哟一声,艾叶乘机把他推开。杜智捏着下巴,满嘴嘶嘶声。艾叶,你不会生气吧?艾叶瞅着杜智狼狈的样子,小声说,没有。可她的脸色却无法掩饰。杜智说,你可把我害了,要是舌头废了,我就把你的割下来。怎么了?杜智问。艾叶不说话。杜智也听到了叫声,虽然已弱下去。他随口问,这是谁呀,狼一样。艾叶心里咯噔一下,想干脆告诉他吧,那就是她母亲赵美红。终究没敢这么做,只说我得回去了。 杜智喊,艾叶,我还有事啊。 艾叶站住,看着杜智。杜智头发有些乱。 杜智说,我明天要进药,你能不能和我奶奶做个伴儿?她眼睛不好。 艾叶迟疑。杜智央求,帮我个忙。 艾叶说,我想想。其实艾叶想说不行,她和他什么关系?什么都不是,怎么会和他奶奶做伴儿?做伴儿就要在他家过夜。可艾叶不忍当面说不行,这就使她的话含糊其辞。 杜智说,我等你啊。 艾叶低头匆匆离开。 杜智在身后喊扣子。艾叶这才发觉一粒扣子开了,胸前敞个大口子。虚虚往左右瞅几眼,几次才系住。 转过街角,看见村长莫四被狼撵了似的,边走边回头。莫四又瘦又矮,一副月份不足就从娘胎掉出来的样子。艾叶叫声莫叔。莫四胡乱嗯啊一声,可扭过的头突然又转回来,目光亮亮地盯住艾叶,艾叶,我正找你呢。艾叶站住。莫四说,你娘又撒野了。艾叶垂下睫毛,无言。莫四说,不是我不帮你,我使了老鼻子劲儿了,事情不是我拍板的,我也没辙儿。你得想个法子啊,你是大姑娘了,你娘疯闹下去可要把你毁了。艾叶说,我管不住她。莫四的表情顿时严肃了,管不住是方法问题,管不管却是态度问题,叔把话撂这儿,你看着办吧。艾叶怅怅地叹气。莫四知道触动艾叶了,说去吧,别让人看笑话。 艾叶到莫四家门口,赵美红的哭声低弱下去,没了气似的,很快便倒在地上,头顶着莫四家的铁门。莫四家原先是木栅门,为防范赵美红,换了铁皮门。村里一半以上人家换了铁皮门,都是赵美红疯闹的结果。 赵美红疯闹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叫骂,并不是单纯骂脏话,也是公开纠葛的过程。什么时候占过她便宜,怎么把她拽进柴垛里,现在没一点儿良心等等等等……赵美红不害臊,所有细节都豆子样一粒粒蹦出来。第二阶段是嗥哭,基本是没眼泪的干嗥。那声音很奇特,仿佛夹杂了锣鼓的声响,射向村庄每一个角落。第三阶段是装死,躺着一动不动,直到身边没一个人、没一条狗才收场。一次,赵美红正装死,一个闲汉在她身上乱摸,她一动不动。闲汉惋惜地说,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没了,然后抽她裤带。赵美红猛然坐起,大骂,放你娘屁。闲汉嘻嘻一笑,扔下裤带跑了。赵美红不厌其烦,一个环节都不省略。 赵美红身边还围着几个人,只要有观众,她会一直死下去。其实,艾叶清楚这个时候劝不动赵美红,可围观的人已经看见她,自动闪开,赵美红整个人便撞进艾叶眼里。赵美红的鞋蹬掉了,一只在脚边,另一只丢到墙角。头发散乱着,遮住大半个脸。竟然还敞着怀,大红背心耀眼地露着。 艾叶的怒气就在触见大红背心的一刹那突然涌上来,仿佛她是一头公牛,眼睛被那片红点燃,火苗嗖嗖往上蹿。她大步走过去,抓住赵美红的衣服,就势把那片红掩住。 赵美红死得很彻底,不动弹,也不睁眼,直到被艾叶拖起,眼皮方拉开一条缝,尔后突然睁圆,说,我知道就是你,放开! 艾叶低声道,回家。 赵美红大嚷,你不帮我就罢了,添什么乱?我不信莫四不回家,躲了初一还能躲了十五?我死堵他! 艾叶恨恨地说,别丢人现眼了。 赵美红唾沫星子飞艾叶一脸,我替你讨公道,你竟然说这种没良心话,我丢谁的人现谁的眼了? 艾叶意识到赵美红越发来了兴致,后悔自己不该来。可她又不想就此放弃,于是再次用足力气拽赵美红。 赵美红大叫,放开!吃里扒外的东西,你还是不是我养的? 艾叶停下,用无助而恳求的眼神望着她,跟我回吧! 赵美红的目光轻轻跳了跳,大约是艾叶的表情触动了她,可她的视线很快飞离艾叶,落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。赵美红还没有抛弃过她的观众,从来没有。险些上了艾叶当,赵美红打开艾叶,直挺挺躺下去。 艾叶的脑袋仿佛进了水,一浪一浪翻滚着。 赵美红语气坚定,我死也要死在这儿。 艾叶丢下赵美红,快步离开。 赵美红喊,我不回去吃了,你吃完给我端来。 艾叶听得身后爆出一阵笑,没再回头,恨不得如一缕烟雾马上消散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拼命把冲出嗓眼的东西咽回去,但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,一片模糊。 艾叶出了村庄,想找个地方静一会儿。她不想回家,家里到处是赵美红的影子,到处是赵美红的气息。可眼睛还没揉干,那个巨大的白色建筑便如一柄利剑刺在艾叶心上。那是去年才建成的造纸厂,离村也就二里左右。黄村周围是平坦的原野,站在村外任何地方都能看见醒目的造纸厂。艾叶想把它挤出眼眶,可不管她站着坐着,始终在那儿晃。后来,她索性找个地方躺下去。黄村土地碱性大,高大的树木种不活,只长一丛一丛的枸杞。枸杞掩映着,艾叶眼前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天空。偶有风吹过,耳边奏出沙沙的声响。艾叶脑子依然乱着,一边是杜智,一边是赵美红。 赵美红此次闹事与造纸厂有关。造纸厂建在黄村地盘上,条件之一是从村里招二十个工人。艾叶也参加了培训,最后公布的名单却没她。赵美红认定莫四搞了鬼,天天找莫四。并说如果艾叶进不了厂,她就把赵字抠掉,从此姓莫。艾叶确实想进厂,却害怕赵美红疯闹。现在艾叶已没了那份念想,但无法阻止赵美红。对于赵美红,过程和结果一样重要。 2 先前赵美红不是这样,只是嗓门高些。艾叶喊妈的声音还特别甜,后来,艾叶喊不出那个字了。赵美红的变化是从有了大头开始的。 艾叶八岁那年,赵美红生下大头。大头会哭也会笑,异常是渐渐被发觉的。他的眼球呆滞无神,转动一次极其艰难,好像生了锈。身子不长,脑袋却迅速变大,气吹了似的。医生说大头脑袋里长了东西,取出来就没事了。可取那东西要花很大一笔钱。为攒那笔钱,赵美红和父亲没日没夜劳作。冬天活计少,赵美红就去耧地菜,父亲则去山上帮人开石头。父亲就是开石头时被炸死的。艾叶第一次见到赵美红撒野。雇父亲那户人家说自己没有过错,只愿拿出一千块钱。赵美红不干,坚决要求赔五千。后来降到三千,依然没有结果。赵美红使出杀手锏,躺到那家炕上又哭又骂又闹,最终以赵美红胜利告终。 这笔钱与巨额手术费相差甚远,赵美红继续挣钱。彼时,关于赵美红的风言风语不断传到艾叶耳里。艾叶不敢相信,直到有一天被她撞见。艾叶脑袋嗡嗡响着,又气又羞,那男人也讪讪的。赵美红却没有丝毫慌乱,沉下脸训斥艾叶,怎么走路也没个声音?鬼一样!抱大头玩去!艾叶抱着大头狼狈逃窜。 赵美红第二次疯闹就是在那男人家,说男人没给钱。赵美红和那家女人抓挠在一起,女人抓不过赵美红,喊来自家兄弟姐姐当救兵。赵美红吃了大亏,脸上身上都挂了彩,走路还不稳当。第二天她依然上门,堵在门口叫骂,哭诉她和男人有过多少次,一共欠她多少钱。赵美红又一次获胜。 赵美红成了村里的大篷车,什么人都可以,只要给钱。赵美红不怕笑话,可艾叶怕。没人敢当面取笑赵美红,仿佛那件事对于赵美红天经地义。他们敢羞辱艾叶。一天傍晚,一个光棍在路上拦住艾叶,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并动手动脚。艾叶咬他一口,那家伙捂着手背,嘴也不闲着,说人生人鬼生鬼,不信赵美红闺女能正经了。艾叶哭了一夜,赵美红问怎么了,她没敢说。那样只会给赵美红嚷得全世界都知道。 大头的命没保住,赵美红挣的钱打了水漂。赵美红再不像过去逮谁和谁睡,可名声已然臭了。赵美红疯闹的本性依旧,稍不如意,就撒泼撒野。每年冬天下来救济粮救济款,赵美红第一个领;村里免除义务工,赵美红第一个免;就连哪户人家娶媳妇往地上撒糖块,她也要第一个扑上去抢。可谓便宜占足。 去年冬天,上面发了五袋白面,赵美红和其他四个困难户各领一袋。年根儿,一名副县长来村里慰问,去了王麻子家。现在不叫救济,改词了,叫慰问。副县长带来一袋面、一桶色拉油,还有一百块钱。赵美红得信儿,找莫四理论,为啥不带到她家。莫四说你那儿已经慰问过,慰问过的就不再去了。赵美红说后面慰问东西多,为啥不给她留着。莫四说我哪知道?知道说啥也留给你。赵美红大骂,你小子哄谁?你和王麻子女人有一腿,故意给他留着。说这话时,莫四女人也在,看莫四的目光就紧了。莫四一急,就把责任推到乡长头上,说选王麻子家是陈乡长定的。莫四以为拎出乡长,就把自己脱干净了。赵美红恨得跺脚。结果赵美红去乡里没找见陈乡长,又去了县里,那可是大年二十九啊。赵美红硬是找到陈乡长家,要回一桶油、一百块钱。赵美红回村,先去莫四家示威,莫四的脸当时就绿了。 赵美红战无不胜。可在艾叶进厂这件事上彻底受挫,已经闹了三个月,没有任何进展。赵美红不气馁,不屈不挠,艾叶却受不了。赵美红闹一次,艾叶几乎蜕一层皮。艾叶劝她,赵美红振振有词,我就你这么个闺女,不能让你受委屈。 赵美红绝不是随便说说。要说对艾叶,也确实够好的,特别是大头死了以后。用乡村话说,是个护犊子的。穿由着艾叶,吃顺着艾叶,若看见哪个女孩穿件新鲜衣服,一定打听清楚哪儿买的多少钱。一次,她相中一个女孩的毛围脖,便骑自行车去内蒙古太仆寺旗买。正是数九寒天,脸上冻出了青疙瘩,至今脸颊还有两片印痕,像拔了火罐。家里有好吃的,赵美红都给艾叶留着。可到了有人的场合,赵美红从来不懂顾忌艾叶脸面,一定要出够风头。 艾叶曾想躲开赵美红,越远越好。也这样做过,她和小如跑到县城,在饭店当服务员。三天后,赵美红就追了去。赵美红神色疲惫,眼睛血红,嘴唇惨白。艾叶以为赵美红会和她闹,没料赵美红大哭,艾叶呀,可把妈找苦了。 艾叶被赵美红“押”回去。唯一的逃离就这样流产了。 3 暮色降临,艾叶起身回村。听得身后有摩托,便往路边躲躲。摩托没有越过她,就在身后突突。艾叶走得快,它突突得快,艾叶慢下来,它也慢下来。一定又是杜智,艾叶猛然回头,不是。稍稍一怔,艾叶的脸顿时卷过一片慌乱,竟然是马新。他还那样儿,重眉,小眼,没个正经表情。只是原先留长发,现在剪短了。 马新嘿嘿一笑,见我也不问好,紧张啥?我还吃了你? 艾叶蚊鸣似的,你……回来了? 马新说,回来了。 艾叶说,你怎么回来了? 马新哎哟一声,艾叶,你怕我回来是不?我家在这儿,我咋不能回来?你是想问我啥时候出来的吧?你肯定知道我进去了。干脆点儿嘛,吞吞吐吐的。我出来一年多了。 艾叶问,你还好吧? 马新说,好不了多少,也坏不到哪儿去,马马虎虎。 艾叶说,你要呆些日子吧? 马新说,对,这次回来主要是算账。 艾叶心里重重一响。 马新说,你脸怎么红了?心虚?对了……我问你句实话。 艾叶低头离开。 马新骑着摩托来回在艾叶身边转圈儿,我送你回吧,不就坐个摩托吗?连这点儿胆子也没有? 马新一直追到门口,好在没进来。掩上门,艾叶吁了口气,发觉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湿透了。没错,艾叶是有点儿紧张,不,应该说十分紧张。她以为他再不会回来了。她怕他回来,内心深处又希望他回来。他回来了,有些突然。他说要算账,和她?还是和赵美红?艾叶想到杜智,她和杜智的事刚刚有点儿眉目。 赵美红已经把饭做好,正等着。她说我还等你做饭呢,也不知去哪儿疯。可笑,她竟然说艾叶疯。艾叶不说话。艾叶闭嘴,赵美红就慌。有一次,艾叶为反抗赵美红,三天没说一句话,并在第三天喝下一包鼠药。艾叶不是吓唬她,她确有轻生的念头。从此,赵美红对艾叶就有些怕,当然,是在家里。赵美红把饭端过来,吃吧,不吃饭哪行?还生我气?是我不对,啊?我说过么,你别搅和我的工作。撒野是赵美红的工作。艾叶依然不吭气。赵美红说,我还不是为你好?莫四实在欺人太甚,吃吧,啊?赵美红的神态语气,和“工作”时完全判若两人。如果艾叶再坚持,赵美红就会哭着检讨。艾叶烦她那套,也害怕那套,便端起碗。 赵美红不住地给艾叶夹菜,仿佛艾叶是客人。 艾叶皱着眉说,行了。 赵美红说,多吃点儿,人么,一定要有个好身体。 艾叶嚼不出任何滋味。 赵美红忽然想起什么,噢,忘了告诉你,马新那小子回来了。 艾叶飞快扫她一眼。 赵美红说,坐过牢的没一个好东西,你躲着点儿。不过,也别害怕,他还能尿几丈?那件事完全是他自找。 艾叶生气地说,你有完没完? 赵美红忙说,好,不提他了。 艾叶却无法把马新从脑里抹去。晚上,艾叶从家里出来。赵美红问她去哪儿,艾叶说随便走走。艾叶没散步的闲情,她想打听一下马新的事。 马新是村里第一个也是唯一向艾叶表明心迹的后生。赵美红名声不好,自然艾叶的名声也不可能好。谁喜欢赵美红的闺女,脑袋一定进水了,可马新偏就喜欢。马新脑子没进水,偶尔偷个鸡摸个狗啥的。可这已经不错了,艾叶很意外,也很感动。马新没什么大的劣迹,只是艾叶瞻前顾后,两人的关系一直没有明朗。艾叶清楚,马新很难过赵美红那关。赵美红自己不怎么样,却十分挑剔。不止一次对艾叶说,一定要找个干部背景的。赵美红所谓的干部并不是吃皇粮的,是村主任村会计之类。艾叶觉得好笑,赵美红拿她当金枝玉叶了。 艾叶犹豫着怎么和赵美红说,却出了意外。 一天傍晚,马新摸进艾叶家。他先跳进院子,然后捅开屋门插销,被从外面回来的赵美红堵住。晚饭后,艾叶在炕上躺了一会儿,没想到睡着了。被赵美红吵醒,起身跑出去。赵美红正揪着马新的衣领,脏话利箭一样射到马新脸上。马新平时满嘴闲话寡话,那一刻竟然像个哑巴。他也没有辩白机会,每次张嘴都被赵美红顶回去。马新求救地望着艾叶。可艾叶能说什么?马新曾说可以进入艾叶家,并说要给她一个惊喜。艾叶以为他说着玩的,没料当真这样做了。赵美红的叫骂很快招来一群人。赵美红越发得意,说马新瞎了眼,竟然偷到她赵美红头上。马新终于逮住机会,声称不是偷东西。赵美红冷笑,你不做贼,跑进来做啥?马新说我来看艾叶,艾叶约我来的。艾叶脸红了,一束束目光戳住艾叶,赵美红的,马新的,还有那些围观者。赵美红厉声问,艾叶,你约他来的?解脱马新,艾叶只有说是,可她吐不出这个字。她已觉出众多眼神中的嘲弄和讥笑,如果她承认,无疑是宣布,她艾叶和赵美红是一样的。什么样的娘,什么样的闺女。艾叶怎么可以和赵美红一样?绝不!艾叶要划清和赵美红的界限,要堵住别人的嘴。艾叶说没有,很快低下头。马新大叫,艾叶,干吗不敢承认?赵美红骂,闭上你妈的臭嘴。赵美红不依不饶,硬把马新扭送到派出所。不久,马新离开村庄,去向不明。但关于马新的消息不断传回村里,马新先跟人跑运输,后来坐了牢,再后来消息就断了。艾叶以为马新再不会回来了。 外界的消息,艾叶都是从小如那儿得来的。在村里,艾叶只有小如一个朋友。小如没有父母,和哥嫂一块儿生活。小如没少受嫂子的气,哥不在家,她连门也进不了。小如胳膊、后背常有一块块青紫伤痕,即使三伏天,也不穿半袖衣服。小如要强,除了艾叶,不对任何人说。艾叶曾问她为啥不告诉哥哥,小如说白搭,哥惹不了嫂子,她告状只会让哥难受。那年,赵美红把艾叶押回,小如也跟着回来了。 可这个唯一的朋友突然对艾叶疏远了。数日前,艾叶找小如,小如竟然没见她。她嫂子说小如不在,艾叶明明看见小如进了院。小如的变化是从进了造纸厂开始的。两人身份不同了,小如进了厂,艾叶没有。艾叶不明白为什么小如能进,而自己不能。她想弄清楚,但小如不愿见她。如果不是打听马新的事,艾叶才不会找她呢。 小如打开门,稍稍有些意外。 艾叶同样吃惊,小如过去总是梳着两条辫子,束头发的永远是胶皮筋,最多上面缠一圈毛线绳。面前的小如梳着一个流行发型,额前几绺头发卷着波浪卷。 艾叶笑笑。 小如说,进来吧。 小如的干脆又让艾叶一惊。小如惧怕嫂子,很少让艾叶进屋,一般是让艾叶在门口等着,她洗了锅涮了碗,跟艾叶出来。就算嫂子不在,小如也不敢,说她嫂子鼻子灵,能闻着生人味。艾叶总觉得小如嫂子是妖精,只有妖精才长这样的鼻子。 小如让艾叶坐,艾叶说不了。小如看着艾叶,问艾叶是不有事。艾叶迟疑着说,没有。小如说,那就坐嘛。艾叶斜跨在炕沿上。小如给艾叶倒了杯水,冲艾叶笑笑。两人中间横亘着一种东西,不管小如笑得多么灿烂,艾叶也感觉得到。艾叶和小如初到县城,两人挤一张床上睡,艾叶睡里面,小如睡外面。艾叶怕把小如挤下床,死劲贴着墙;小如则怕挤着艾叶,尽量靠着床沿,结果有一天小如掉了地。艾叶要跟小如换地方,小如不肯,说别看床小,比家里舒服多了。后来,艾叶就抓着小如胳膊。互让,完全是发自内心的,并不是客套。自然、随意。现在呢? 艾叶不想问及厂里的事,问出的话依然与厂子有关,几点回来的? 小如说,回来没一会儿,刚吃过饭,那地方,累死了。 艾叶说,你先忙吧。 小如平静地说,下了班就没事了。 艾叶意识到自己唐突。记忆中,饭后小如最为忙碌,不但洗洗涮涮,还准备第二天的饭菜,如果嫂子替换下衣服,还得洗净。当日衣服当日必须洗,不然嫂子不给好脸色。小如和过去已然完全不同。 艾叶目光滑向被垛,上面扔着一只黑色胸罩。小如第一个胸罩是艾叶送的。小如曾壮着胆子让嫂子买胸罩,嫂子撇着嘴说,不就两坨肉吗?又不是元宝,还要罩?你不撩衣服,谁还能看见?小如哭着跟艾叶说,艾叶便送她一只。艾叶的零花钱一向很充足。 小如说,嫂子给我买的,我嫌难看。 艾叶含义丰富地哦了一声。 这时,小如嫂子进来,问小如明天吃烙饼还是蒸馒头。小如说随便,嫂子说那就烙饼吧。艾叶站起来,想和小如嫂子打招呼。但小如嫂子根本没往艾叶身上看。小如无奈地冲艾叶一笑,烦死,吃啥饭也要问。她的眼神却是艾叶从未见过的,自信、优越。不错,小如的地位已经彻底改变。艾叶自卑懦弱但不可怜,而小如则是可怜兮兮的,但此时再看不到过去的影子。为什么?难道就因为成了厂里的人? 小如打断失神的艾叶,我今天看见马新了。 艾叶表情惊愕,是吗?他不是坐牢了? 小如轻瞥艾叶一眼,艾叶明白小如看出她装的。小如看别人脸色长大,自然善于察言观色。小如说,好像早出来了,我以为他会找你呢。 艾叶说,他找我干吗? 小如说,他跟我打听你了。 艾叶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,他……打听我? 小如说,这还有假?他还记着你呢。 艾叶问,他都问什么? 小如说,什么都问,我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句没说,比如那个医生。 艾叶不自然地抽搐一下。在那张小床上,艾叶说过她和马新的事,但从没说过杜智。小如怎么知道?难道是独眼婆?除艾叶和杜智,只有独眼婆知道。她给杜智和艾叶传话。 小如平静的脸上隐含着笑,艾叶却感到一丝寒气,那是曾经心心相印的朋友带给她的。艾叶怕自己支持不住,逃开了。 4 艾叶悄悄离开,去了杜智那儿。她和杜智的关系处在地下状态,当然不肯随便去他家。决定是夜里做出的,小如都知道了,还有什么可瞒的?另一个原因,艾叶想躲开马新。马新让她恐慌。艾叶实在没地方躲。躲到什么时候?她没去想,躲几天算几天吧。 在黄村,男女对象一半自由恋爱,一半仍然靠媒人提。马新事件之后,数年时间,没有一个男的闯进艾叶的生活。提媒的倒不少,但都中途夭折。赵美红名声在外,谁敢娶赵美红的闺女?没人这么说,可艾叶清楚。那次,艾叶和某村一位青年订婚了,那青年个儿不高,长相还周正。没过半个月,男方突然提出退婚,没理由,就是要退。退就退吧,艾叶不是烂泥巴,非要糊在人家身上。艾叶是有自尊的。赵美红却不干,她说人也看了,饭也吃了,想反悔?没门儿。去那家大闹一通,直到男方用两千块钱作为补偿才收场。订婚那天,男方给了两千块钱。其实,艾叶明白赵美红的用意也在此。赵美红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自豪,想欺负我赵美红,也不去打听打听。见艾叶情绪低落,赵美红安慰道,两条腿的蛤蟆难找,两条腿的人有的是,什么烂货,还挑!妈的!!赵美红提高了未来女婿的门槛:必须有干部背景。赵美红说艾叶性善,嫁了人怕要受欺负,又提出招上门女婿。赵美红没有丧失信心,从来没有。可艾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,谁愿意和这个是非之家发生联系? 和杜智的相识很意外,也很简单。杜智是杜村的医生。乡村医生少,会看病的乡村医生更少。杜智原先是兽医,现在养牲畜的少了,兽医基本失业。杜智转型快,在县卫校进修半年,回来在自家开了个医疗点,火得很。方圆附近的人打针输液都找杜智,一个电话,杜智骑着摩托就去了。在卫生院输次液一百多块钱,杜智只收三四十块。农民对这两个数字计算得很清楚。独眼婆三天两头喊杜智输液,她开了个小卖部,常喊艾叶帮她算账。独眼婆说她就信艾叶,艾叶不哄她,别看一只眼,看人比两只眼管用。艾叶和杜智就这么认识了。杜智牙齿很白,她很喜欢他的牙齿。 艾叶没敢告诉杜智,她是赵美红女儿。独眼婆也替艾叶守着这个秘密。如果杜智知道她的身份,还会约她么?尽管杜智已有过一次结婚经历,可杜智是医生,是有优越感的。艾叶也瞒着赵美红,如果赵美红知道艾叶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处对象,不闹得全世界乱套,至少会把黄村和杜村搅得乱七八糟。秘密是一份喜悦,也是巨大的压力。迟早双方都会知道,迟早杜智和赵美红要见面,那时候会怎样呢?一想这个问题,艾叶脑袋就胀得气球一样。 杜智正收拾包。见艾叶进来,杜智说,艾叶,我知道你会来,你是豆腐嘴豆腐心,你不帮我谁帮?把药价单交给艾叶,又把艾叶介绍给他奶奶。艾叶有些伤感,他不问她累不累,吃没吃饭,说走就走。杜智奶奶说,闺女,你过来。艾叶走过去。老太太患有白内障,雪白的头发,蛛网似的脸。枯瘦的手在艾叶手上、脸上摸过,艾叶竟有些怕。杜智奶奶问了艾叶姓名年龄哪个村庄,让艾叶煮点儿粥。眼睛虽然看不见,对家里的东西却清清楚楚,去哪儿找米,去哪儿舀水。艾叶做好端给她,她说吃过了,是让艾叶喝的,走那么远的路,饿了吧。艾叶鼻子一酸,坐下,默默喝粥。 杜智奶奶并不需要照顾,上厕所也能摸见。艾叶没事干,坐着发呆,心里却乱成一锅粥。赵美红找不见她,肯定又急了。让她急吧,省得在莫四家门口装死。马新会知道艾叶躲他吗?如果知道艾叶怕他,他会不会更张狂?他是冲艾叶回来的吗?艾叶也想小如,想小如的发型,小如的表情和黑胸罩。小如和她拉开了距离,因为小如进了白色建筑物,而她没有。艾叶厌恶赵美红疯闹,此时又盼着赵美红闹出点儿结果来。艾叶不想输给小如,凭什么呢?小如并不比她聪明。艾叶不敢和别人比,敢和小如比。成了挣工资的人,艾叶就不用垂着目光走路,而像小如那样,从此把头抬起来。 下午,一个少妇来买药,重重看艾叶一眼,艾叶觉得面熟,很快想起她是谁。艾叶进村,就是向她问到杜智的住处。艾叶友善地一笑,少妇的表情却冷冷的。问,杜智进药去了?给我拿盒金嗓子喉宝。艾叶在药价单上找价格,少妇说记上吧。艾叶忙问她姓名,少妇霸气地说,你跟杜智一说他就知道。艾叶好半天没反应过来。 杜智奶奶说,我看不见,可闻得出,这女人身上有股狐味。 艾叶问,她是谁呀? 奶奶说,一个邻居。 艾叶说,那就骗不了。 奶奶问,杜智结过婚,比你大好几岁,他没瞒你吧? 艾叶不知道老人为啥突然说起这个问题,答,我知道。 奶奶问,你真愿意嫁给他? 艾叶看不见老人的眼球,却觉出一束炯炯的目光直视着自己,犹豫一下,说,愿意。 奶奶说,那就早点过来吧,过来就好了。 艾叶觉得老人话里藏着什么,没深想。能想出什么? 第二天,杜智回来,艾叶就想回去。这一天可够漫长的。杜智拦着,一定让艾叶再住一夜,艾叶拗不过,就留下了。杜智兴奋得眼睛都绿了,这就对了嘛,你早点熟悉熟悉。艾叶假装不懂,不接他的话。 两人每次约会都极其仓促,杜智先去独眼婆那儿,独眼婆告知艾叶,艾叶再赶到废弃场院。现在,不必再担心背后有窥视的眼睛,艾叶却更紧张了。杜智大约也看出来,动两下手脚便放弃了。艾叶松口气。夜里,艾叶睡在诊室木板床上,依然是白日那些胡乱念头,好长时间才睡去。不过是浅睡,一点儿声音马上惊醒。好像是门响动,不错,是门转动的声音。一个黑影已溜进来。艾叶大惊,竟然忘了喊叫。黑影低声说,别怕,我。艾叶听出是杜智,下意识地往里缩着,杜智已爬到床上。艾叶推他掐他,不让他得手。杜智呼呼喘着,艾叶,想死我了,给我吧。艾叶,可怜可怜我,哎哟!恳求,是杜智屡试不爽的武器。艾叶几乎坚持不住,力气已经耗尽,整个人陷进杜智可怜巴巴的声音中。放弃抵抗的一刹那,赵美红的脸冒出来,她不愿意变成第二个赵美红,绝不。艾叶的身子突然绷得钢绳一样。杜智叫了一声,停止动作。久久没有声音,然后杜智溜出去。 艾叶彻底瘫软。 艾叶打算清早就离开,第二天看见杜智沮丧的样子,又有些不忍。杜智脸上有两道伤,明显是手指抓出来的。艾叶想不起什么时候抓过他,肯定是她。怎么能抓他脸呢?艾叶想如果杜智撵她,她马上走。如果他不撵她,她就留下。说穿了,她不想放弃。毕竟是杜智点燃了她的信心。 杜智什么也没说。 半上午,那个少妇来了,她斜靠在门框上,狠狠打量艾叶。艾叶觉出她目光中的挑剔,示意杜智,就是她赊了药。杜智问她需要什么,少妇却问杜智,这是谁呀?杜智看看艾叶,说,一个朋友。少妇说,杜智你行啊……什么时候……哎哟,你脸怎么了?杜智说,树上划的。少妇撇嘴笑了,你一个医生往树林跑个啥?杜智脸红了,问她要啥。少妇说,我想打针,你来给我打一针,这几天我老低烧。杜智似乎抖了一下,艾叶觉出来了。 杜智背着药箱给少妇打针去了。足足一个小时方回来,对艾叶解释,现在的人牛得很,吃个去痛片也得送到嘴边。 一个人在门口喊,艾叶,艾叶在吗? 艾叶和杜智相视一眼,跑出去。没想到是马新,他竟然追到这儿了。他还骑在摩托上,说你果然在这儿,目光滑向艾叶身后。 杜智出来,两个男人彼此对视。 马新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姿势,你就是杜智? 杜智皱着眉问艾叶,这是谁? 马新自报家门,我叫马新,和艾叶一个村的。 杜智话里充满敌意,有事? 马新说,我不找你,我牙好胃好吃吗吗香。我找艾叶。 艾叶问,找……我? 马新说,你怎么躲在这儿,你妈快疯了,她报了案,警察正调查呢。 艾叶脑袋扑出嗡嗡声,相信马新没说谎,赵美红什么事都干得出。她对杜智说,我得回去。 杜智说,我送你吧。 马新拍着摩托说,不嫌弃,也可以坐。那似乎是辆报废车,锈迹斑斑,一个反光镜秃着,另一个只有半个镜片。又对杜智说,医生挣钱也不容易,现在油贵,该省省几个吧。 杜智说,你操心也太多了。 艾叶怕两人斗起来,说谁的也不坐,自己走。杜智的喊声被她抛在身后。 马新越过艾叶走了。艾叶走到半路,马新又折回来,说我要丢下你,显得我马新肚量太小了,两条腿怎么也走不过两个轮,你还是上来吧。艾叶不坐,马新跟在身后,这大天白晌的,我还能把你吃了?你也太胆小了吧。你得快点儿,小心你妈想不开。艾叶讨厌马新的乌鸦嘴,却又被他说得心突突跳。艾叶怨恨赵美红,但并不希望她出事。马新不停嘴,我找你是为了摆脱嫌疑,你妈说我拐了你,我成了嫌疑犯。我刚出来,可不想再进去,那不是好地方。艾叶纳闷,马新怎么找到她的?是小如?马新说,你怕人说闲话?这样吧,我把你驮到村边。嘎的一声,横在艾叶面前。艾叶犹豫一下,跨上去。马新的坏劲儿来了,忽快忽慢,艾叶不得不抓紧他的衣服。 终于到了村口,艾叶跳下车,愣住。 杜智靠在摩托上,直视着艾叶。杜智是新车,阳光下极其耀眼。艾叶不知他从哪儿绕过来的。杜智神情里含着一丝恼怒。 艾叶说,你怎么来了? 杜智说,我怕你累坏,没想到有人驮了。 马新说,坐骑不错呀,早知这样,你早说嘛,看来,卖假药也挺挣钱。 艾叶狠狠瞪马新一眼。 马新说,我的任务完成了,艾叶,告诉你妈,拐你的不是我。 杜智说,这家伙谁呀,脑子有病。 艾叶说,你和他这种人计较啥? 杜智责备,你知道他不好,还骑他的摩托?! 艾叶小声说,我得先回了。 5 赵美红披头散发,满面尘垢。艾叶一露面,她失神的眼睛骤然射出两道亮光,灼灼逼人。艾叶呀,赵美红跳起来,一把将艾叶抢在怀里。赵美红力气大,两条胳膊勒着艾叶后腰,艾叶几乎喘不上气。 赵美红似乎要将艾叶吃掉,足足有半刻钟,她突然松开。惊喜散去,密布在脸上的是朵朵乌云。艾叶明白,赵美红脾气来了。 乌云厚得不能再厚,赵美红终于开口,你往哪疯跑了? 艾叶说,我出去转转。 赵美红几近咆哮,转转?转转还用两天?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?我没吃过饭,没喝过水,跑断了腿,磨烂了嘴。你离家连气儿也不吭?我哪儿不好?你就这么恨我?我一遍遍往派出所跑,公安都嫌我烦了。 艾叶埋怨,谁让你找公安的,大惊小怪。 赵美红叫,你倒比我有理了?你失踪,不找公安找谁? 艾叶不再言语,她吵不过赵美红。赵美红的嗓门是练出来的,对付赵美红,沉默是最好的办法。 赵美红叫了一阵,又悲悲切切哭起来,艾叶呀,妈是担心呢,妈就你一个闺女,你要有个好歹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你离家咋就不说一声,你不知道我舍不得你呀! 艾叶心情很复杂。多少年了,她一直被赵美红无边的温暖包围着,只是她感受不到暖,反而觉得寒冷、窒息。躲避不开,又抗拒不了。 滂沱的眼泪把赵美红的脸冲刷得横七竖八。眼泪冲掉了尘垢,也冲掉了怒气。赵美红说,你可把我害苦了。在已经发干的脸上抹一把,做饭去了。 艾叶暗想,这一关总算过去了。 饭桌上,赵美红跟艾叶骂张公安。我去报案,他说水库刚捞上一具尸体,是个女的,还让我看看。真是臭嘴,我让他说得害怕,去了,呸!是个老女人。我二次返回去,他又说等两天看看。有啥看的?要是他闺女,他还等两天?我不走,他说我妨碍公务,还吓唬说要铐我。我赵美红能让他吓住?什么世面没见过?!我说有胆儿你给我一颗枪子儿,铐算什么本事?他没辙了,说给调查调查,又推着不办。我就在他屁股后跟着,走哪儿跟哪儿,他到底没办法了。赵美红笑起来,即使向艾叶炫耀也很快活。 艾叶始终不接茬。 赵美红倒不在乎艾叶的态度,艾叶能耐心听就够了。她又说,马新不回来,我也没这么担心,我怕他报复,坐过牢的都狠着呢。 两人谁也没注意马新什么时候进来的。你太小看我了,我是没肚量的人? 艾叶咬了舌头,火辣辣疼。赵美红怔怔的,马上呵斥,谁让你进来的? 马新也不恼,赵姨,倒是你肚量小了点儿。 赵美红沉下脸,谁是你赵姨?出去! 马新说,呀,搞错了,我天生大舌头,咬字不清。 赵美红话里全是火药味儿,你来干啥? 马新说,我看看艾叶回来没有。你跟张公安说我有嫌疑,这帽子可不轻,把我脖子都压歪了。艾叶不是我拐走的,是别人拐的,对不对? 艾叶的心忽悠一颤,紧张地盯住马新。这种时候,不能在赵美红面前提任何名字。 赵美红审视艾叶一眼,说,我没说过。 马新说,要不,找张公安对质一下? 赵美红不示弱,对就对,我吃了这么多咸盐,能让你个愣头青吓住? 马新哈哈一笑,算了,我没那工夫,艾叶回来我就放心了。 赵美红不屑地哼一声,咸吃萝卜淡操心。 马新离开,赵美红开始盘问艾叶,这两天到底去哪儿了。艾叶想,糟了,赵美红起疑心了。说去一个同学家。赵美红追问是谁,艾叶去干啥。艾叶说还能干啥,玩呗。赵美红说,玩还要两天?我不信。艾叶赌气,你爱信不信。赵美红说,你别哄我,我可不是好哄的。末了又道,我知道你也烦,那么多人都能进厂,偏把你落下。你放心,咱就是挤烂脑袋也要挤进去。赵美红终于想起自己两天没工作了,恨恨道,便宜了莫四那老杂种。 艾叶没拦她,拦不住。说不定赵美红真能搅出一个结果。 直到晚上,赵美红也没回来。艾叶想,莫非赵美红要住莫四家?赵美红不是没做过。那次,莫四传达乡里的指示,每户出个人去林场栽树,栽一棵五毛钱。赵美红也去了,她绝不放过这样的机会。干了三天,栽了一百二十棵,那就是六十块钱呢。赵美红三天两头找莫四要,今儿没醋钱了,明儿要买盐了。那是义务植树,莫四怕没人去,随口扯个谎。莫四一天天地推,实在推不过,就说乡里现在困难,什么时候有钱再说。赵美红不干了,莫四许诺的她就跟莫四要。那时,莫四家还没安铁门,赵美红进出自如。赵美红在炕上睡,莫四老婆和莫四在地上打架。莫四老婆病恹恹的,却长着坚硬而修长的指甲。莫四老婆出够了气,拎着东西住闺女家了。莫四捂着脸跟赵美红谈条件,答应年底慰问多照顾赵美红,才把赵美红打发掉。 艾叶想去看看,便掩门出来。今天有点儿反常,没听到赵美红的哭声。莫四家铁门紧闭,听听,没声音。平时,大铁门都关着,赵美红很难进去。赵美红能去哪儿?艾叶在街上转了一圈,来到村部。村部在一个狭长的院子里,只有两间土房。艾叶看见有灯光,悄悄溜进去。挂着窗帘,但过于狭小,旁边露出很宽的缝儿,整个屋子完全暴露。赵美红和莫四果然在这儿。艾叶的心狂跳起来。 莫四坐桌子后面,赵美红横坐在旁边。莫四被堵在墙角,看样子已筋疲力尽。 莫四说,赵美红,你不饿? 赵美红幸灾乐祸,我吃过了,吃得都撑了,你饿了吧? 莫四说,饿过劲儿了。 赵美红说,那就耗着,看谁能耗过谁。 莫四说,你缠我也没办法,厂子要是我开的,招一个工人也得要艾叶呀。 赵美红说,你哄谁?我早打听清楚了,谁行谁不行,村里说了算。你收了谁的好处就让谁进。 莫四说,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。 赵美红质问,凭什么不要艾叶? 莫四说,我不清楚,真的不清楚。 赵美红说,你就装吧。 莫四说,你认为我有过错,可以去法院告我。 赵美红口气软了,莫四,你就想想办法。 莫四说,我想了,没办法。 赵美红说,这儿没人,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。 莫四说,你可别害我。 赵美红说,别装了,你以为你和王麻子老婆的事能瞒过我?我没那女人妖,你将就点儿吧。赵美红站起来,灯忽地灭了。 莫四叫,别,别,我要喊了。 艾叶的脸几乎烫焦了,想把玻璃砸碎,手却抖得不能控制。 也就三分钟,灯亮了。 莫四从一个墙角逃到另一个墙角,赵美红依然挡在前面,上衣扣子解开两粒,那片红露在外面。 两人都喘着粗气。 赵美红说,你还嫌我? 莫四极其狼狈,你别干傻事。 赵美红说,你摸也摸了,看也看了,你不答应我的事,我就告你强奸。 莫四说,赵美红,你要讲良心。 赵美红骂,你还讲他娘良心? 莫四说,那你告吧,公安要的是证据,不然就是诬告。实话说吧,我已经不能干那事了,我老婆可以做主。你告我强奸,谁给你做证? 赵美红说,你等着瞧吧,我会找见的。赵美红边说边往窗户这儿扫一眼,不知有意还是无意。 艾叶突然害怕,转身就走。可能腿软的缘故,闪了一跤,顾不上疼痛,爬起来撒腿狂奔。 没一会儿,赵美红回来了,艾叶闭眼装睡。赵美红小声叫,艾叶,艾叶。艾叶不应。赵美红便睡了。她鼾声大,鼻孔里装了小风箱似的。 艾叶心里堵着,都快喘不上气了。她是那么厌恶赵美红,又那么可怜她。艾叶不想进厂了,说什么也不去了。她不知赵美红还能干出啥事。她突然想结婚,现在就想。是该和赵美红摊牌的时候了,这一关终究要过。当然,先得跟杜智摊牌,他还不知道她是赵美红女儿。赵美红臭名远扬,他敢不敢往这个坑里跳? 6 独眼婆有喘病,嗓子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。无论冬夏,脸上始终罩着一层紫色,输液能缓解点儿。不过牙齿还好,她说全是嚼大豆练的。艾叶去找独眼婆,装了几把大豆。独眼婆给杜智艾叶传信是有条件的,杜智每次输液要少收十块钱。独眼婆没跟艾叶讲什么条件,艾叶想让她守着秘密,总要带点儿吃的。独眼婆开小卖部却舍不得吃,节俭得近乎吝啬。连卖完花生豆剩下的红色薄皮,也要搀进稀粥里。 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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